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劲华深致 同寄一秋

http://www.ceiea.com2026年10月23日 10:11教育装备网

  如果灵魂有温度,那一定与秋天相契合。在金光浮跃的当下漫步,秋风披于肩,红树染眉前,目遇皆朗,触手即温,好似灵魂正悬停于“纵浪大化中,不喜亦不惧”的空灵澄澈中,又似立于沧海桑田的历史之川,时空流转,心寄苍茫。道不尽秋日所蕴的深闳,萧瑟流逝的光景总透有峻厉回还;寒月无色、亭立空渚的阔远中似往来着无法表征的消息,涤荡着历史的陈迹;万木斑驳却呈现极致的绚烂,凋零寒阶下但言来日方长、生机往复。这回还往复之妙,极易让人生出超时空的独特生命美感。

  谁说春有伤怀、秋易悲?秋天的美,也需要别样情感的细腻介入、品味与体验,需要多元的价值探索与解读,以形成结构深延的美感体悟,酝酿出四季中独属秋天的意趣美境。

  我言秋日胜春朝——

  清绝、劲厉与庄严

  董其昌《咏盆菊》诗云:“众芳岂不妍?秋英自清绝。意与幽人会,标名霜下杰……赏韵一以乖,篱堵宁辞拙……”赏菊是秋日传统雅趣之一,“清绝”“幽人”道出“赏韵一以乖”的高洁孤赏之怀,强化着基于此价值取向的审物比赋。我们继承着这种文化旨趣,感同于先人的陈迹,将秋天的容色之美归纳于与肃杀环境相对立的脱俗自立、绝尘高蹈。其“色”近乎清无,其“意”超于显相。

  可这便是“秋日胜春朝”的核心所在吗?我觉得,胜出的不一定是另辟蹊径的清绝之色,而是即便与百卉千葩相比也绝不逊色的秋叶劲厉。劲厉,用来形容一种绝色之美,似乎略显虚狂,但当你在冽冽西风中远观层林尽染的秋山,当你踏进枝叶腾踔的林蹊,看漫天飞霞般欲散还聚的红叶,看色彩与力量——那如熔岩遁地般内敛又张狂的完美释放,你一定会理解“停车坐爱枫林晚,霜叶红于二月花”的振奋勃发之情,会感慨“以彼之肃杀、成我之庄严”的生命张力。那是虚狂的美吗?相反,它那劲厉的卓然风姿,处处透着忍耐、坚强,透着与肃杀共存但无碍于转化的绽放,它不是与寒露西风的哀号对立,而是沉着地共生、沉默地蓄力、无声却震耳欲聋地表达——表达无关外物,仅是自己仰染天际、奔图大地的生命华彩的自在呈现,点点滴滴,绚烂层叠,皆为我愿,皆有圆满。

  这是秋天的热烈,更是秋日的庄严。清冷之成端肃,世间多见;浓郁劲厉而成就的生之庄严,也只秋天有这独一份的气质。

  人净秋亦净——

  淡然无极而众美从之

  秋天淡然的意境,在历代文人的诗词书画中俯仰可掇。让我们先从刘禹锡的一首《听琴》说起:“禅思何妨在玉琴,真僧不见听时心。秋堂境寂夜方半,云去苍梧湘水深。”夏日的暑气消散,堂上寒爽袭人,我兀自坐在窗下远眺。有时故意贴近纱窗,却只见细密网格和层层尘雾——当我太刻意地观察,只能无限凸显我与世界悬隔的那个“窗口”,此时它不是观察的方便之门,反而是一种认知的阻碍;于是安然后退,再抬头远望时,纱窗便似隐遁于空间中,远处的风景尽收眼底,弱化了“窗口”的存在,世界与我反而无有悬隔。这样看来,这个“窗口”、这层“纱窗”多像固化经验的罗织,我们通过它观察世界、认知世界,我们也可能因它而失于见到真正的广阔天地。无所殚虑,无有凭依,退却隔阂,不恃工具,或许只有这样才能在神清气朗的某个当下,体会到淡然静虚之妙。琴,抑或琴声,是禅思之缘起,还是禅思之伴生?两百多年后的一天,苏轼写了《琴诗》一首:“若言琴上有琴声,放在匣中何不鸣?若言声在指头上,何不于君指上听?”琴与琴声的关系同样耐人寻味。不论是琴与琴声,还是禅思与玉琴,在我看来都在说着同一件事:世间事,有无相间、虚实相生,有即无、无即有,超越有无,无所住相,才能当下自得。

  无有无不有,拥有一定的知识(技能),而后抛开它的凭依,以澄澈之心面向世界,才有可能在虚静淡然中寻找到一种大美的境界。《庄子·刻意》中说:“无不忘也,无不有也,淡然无极而众美从之。”我总是为庄子文中所蕴含的美论折服,诚如徐复观所言,庄子开创了中国艺术的重要审美精神,滋养厚润着千年以来中国人的浪漫心灵。淡然无极,是通向大美之境,且获“众美从之”的通途。“淡然”,我总觉无法用文字再去精准释义,它可以是“江流天地外,山色有无中”,是“天不能老,地必无忧”,是“横坐天际,目所见,耳所闻,都非我有”,是“横琴坐忘,或得之于精神寂寞之表”,它因淡而触本真,因淡而纳万美,或者说它放下了人与外在世界的对弈、与时间和所谓价值实现的竞技,以诚净舒越之心映照万物、遨游天地,万物之美才清晰显现,如影随形,所见即美。

  元代画家黄公望归隐富春山后作《秋山招隐图》,画面中万木萧萧,山石峋然,廊桥茅亭,渔翁独钓,一派萧然清雅,大痴题《秋山招隐》诗曰:“结茅离市廛,幽心幸有托。开门尽松桧,到枕皆丘壑。山色阴晴好,林光早晚各。景固四时佳,于秋更勿略。坐纶磻石竿,意岂在鱼跃?行忘溪桥远,奚顾穿草屩。兹癖吾侪久,入来当不约。莫似桃源渔,重寻路即错。”并自跋云:“此富春山之别径也,予向构一堂于其间,每春秋时焚香煮茗,游焉息焉,当晨岚夕照,月户雨窗,或登眺,或凭栏,不知身世在尘寰矣。”这是宁静致远的淡然之秋,它有“于秋更勿略”的美的探寻、感知、适意。明代沈周有题画诗曰:“石丈有芳姿,此君无俗气。其中佳趣多,容我自来去。”“溪静风不过,树深啼鸟知。山人未来处,云气入茅茨。”“青山间碧溪,人净秋亦净。虚亭藏白云,野鹤度幽径。”“人净秋亦净”,这简直是淡然如秋的完美注脚,也似乎将《秋山招隐图》再次诗意展开,个中真意,只“可为知者道,不为不知者说也”。

  一团苍老暮烟中——

  坐断苍茫殊可思

  陈道复、龚贤、恽寿平、倪瓒等画家的画风则展示了另一种秋韵——荒寒幽寂、渺渺无涯。看龚贤的“荒”,看恽寿平的“乱”,看倪瓒的“空”,看陈道复画秋末芦苇、画秋容老圃,这些还可以看到满纸荒寒、坐断苍茫的秋意,让人目及之处皆有种快意率拓、人间清凉境的清冷感,而倪瓒画中的秋江树影总让人觉得“非人间所有”,有种“风来疏竹,风过而竹不留声;雁度寒潭,雁去而潭不留影”的空空之美——不是绝去生机,而是人世变幻终在大化流行之中,烟云过眼实在不需悲秋动容,“君子事来而心始现,事去而心随空”,当下所见,即为无形无显的大化生机。吴历《湖山秋晓图》卷题跋:“荒荒淡淡秋树烟,元季之人游戏焉。毫间欲断意不断,使我追拟心茫然。”秋日笔墨游戏中的“意不断”,是文人画家抽离于百花竞艳的繁华、冷眼旁观时间的轮回把戏,以画中的“荒荒淡淡”对抗时间不舍昼夜的流逝,以对残枯表相的偏爱在邈远时空中彰显人之此在的价值。

  秋天的气质,早已脱胎于形式上的斑驳萧瑟、寒瘦苍老,它的精神所在实是万物沉淀后的清朗澄澈、内观自得,是对时空的超越、对历史人事的超迈,与禀赋气格的超拔。无需悲秋,须知写秋必得其可思之意,读秋必会其意致深长。自然之秋如此,人生之得失思悟亦如是。

  (作者系科学传播专业馆员)

(来源:《中国教育报》 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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