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棵树叫思念，另一棵树叫永远

　　距城六公里，在乡村，有我可爱的小院，院里有两棵高大繁茂的黄桷兰。朋友们都钟爱树下一壶清新的茶，还有枝叶间参差的鸟鸣。

　　这是一棵童年的树，它陪我长大，和我一起穿越时光。

　　1996年的春天，我随父母一起进了城。建好刚三年的院子，就只剩祖父祖母两人。每个周末我都回乡下住两天，那是我最开心的一段时光。祖父有一次赶集归来，背篓里装着一株黄桷兰，那幼苗不到半米高，主干纤细，叶子微微发黄且稀少。祖母将树种在井水旁，辛勤浇灌，细心呵护。没多久，小树苗的叶子渐渐泛绿，太阳底下折射出一道道水灵灵的绿光。

　　冬天来了，祖父去了竹林，他为小树苗编织了一顶竹帐篷。这样既能防霜雪，又能通风透气。

　　祖母说：“黄桷兰很娇贵，最怕打霜下雪，过了冬天才算真正成活。”

　　小树苗和我们一同喝着甘甜的井水，一天天成长。我念中学时，它已经长到近两米高，树干遒劲，枝叶丰盈。初夏，叶子间点缀着洁白的小花朵。风一吹，很远的地方都能闻到清香，这种香好像用了排比的修辞魔法，一浪接着一浪，直抵灵魂。

　　后来，我考上了大学。从家人处听到花开的消息，整个心里仿佛都是香喷喷的。他乡求学的日子里，月光如水的夜晚，我常常梦到家乡井水旁的黄桷兰满树繁花，整院飘香；梦到祖父、祖母常常给树浇水，修剪枝叶。然而，树越长越高，他们却越来越矮。

　　我工作第二年的暑假，祖父倒在了树下，再也没能醒来。那一天的太阳很大，风也很大。整棵树的枝叶随风颤抖，地上顿时落满了白色的花瓣。这是一棵树的悲伤表达。

　　祖父走了，留下祖母一人，孤苦伶仃，无人照应，我们将她接进了城。可她舍不得院里的花草树木，心里总是牵挂。父母只好每个星期抽点儿时间回家打理花草。祖母先在城里四姑家住了两年，后又随大姑回乡下住。大姑和我们同村，离我家的距离很近，祖母于是常回小院看看那些花草，同它们说一些心里话。

　　2008年大地震，我家的老院子成了危房。两年后，灾后重建顺利竣工，我们将黄桷兰又移栽到新院子。

　　另一棵树，是母亲在2007年买的，种在城西小区三楼的阳台上，天天浇水，月月施肥，却枝叶稀少。母亲说，盆子里的树，根系难以伸展，楼上也无法吸收到充足的露水，很难长得好。后来，她把这棵树也移植到了乡下的新院子，就种在先前那一棵的旁边，两棵树挨得很近。

　　因为这一棵树太弱小，父母花费的精力便更多一些。他们几乎每天从县城骑行六公里，回乡下院子给树浇水。我记得当时树高不到一米，树干也只有手指般粗细。特别是冬天，为了避风雪，还得给树搭篷。乡下的好些邻居家也种植黄桷兰，因为不懂树的习性，没有进行防护，能养活的少之又少，所以乡邻们都感叹黄桷兰太金贵。

　　经过多年的培育，如今两棵树早已高过了屋顶，葳蕤挺拔，亭亭如盖。我站在树下往上看，层层密密的叶子互为镶嵌，有鸟窝搭建其间，时不时从树上掉下来一两片羽毛。

　　这两棵黄桷兰枝枝相交，叶叶相通，它们收藏阳光、清风、鸟鸣。两棵树就像两代人并排站在一起，那轻摇的枝叶，挥舞着的是血脉亲情。

　　一到夏天，花开如雪，浓郁的香气比阳光还要密。近邻们闻香而来，携香而去，衣服的纽扣上缀着一朵朵黄桷兰，那花的姿态像孩子们的微笑般动人。傍晚时分，坐在树下乘凉，看着那些矜持的花骨朵像星星般布满墨绿色的夜空。泡一壶茶，慢慢品。没等茶喝完，好些花就迫不及待地撑开了，那香味与茶香交融在一起，真是美妙。

　　在黄桷兰树下纳凉小憩，除了静享花香外，还不会遭到蚊子的袭击。这很神奇，不仅蚊子不来，甚至连蚂蚁之类的虫子也很少。父亲常爬上梯子摘高处的花，他似乎很享受。我像小时候他吼我那样提醒他：“别爬那么高，小心摔下来。”可这一点儿都不起作用，我只好帮他扶好梯子，提心吊胆地等他摘完。

　　母亲将这些花用叶子包裹起来，拿细丝线轻轻缠好，以便存放。黄桷兰的树叶宽大、修长，一片叶子可以轻松包上十几朵花。将花放进冰箱里保鲜，一个星期后拿出来也能新鲜如初，香味一点儿不打折扣。

　　两棵大树的花，一个夏天能装满好几个保鲜袋。这些花，在清晨和傍晚的阳光下慢慢风干，然后装进瓶子里，倒满酒，泡上十来日，纯手工的花露水就制成了。若是被蚊虫叮咬，将黄桷兰泡的花露水涂抹于患处，几分钟就能消肿止痒且香气长留。

　　一朵花是有灵魂的，黄桷兰的灵魂在于它的香。那些装满小玻璃瓶的纯手工花露水，成了一件件小礼物，亲戚们、近邻们家家都有。花仿佛开满了乡邻们的院落，也开进了他们的心里。

　　那两棵树为我标注了家的位置。小时候黄桷兰的花像星星，后来像遥远的梦，他乡求学的日子里，树和花就是乡愁。现在，树上枝叶间是盛开的回忆，树下泥土中是紧握的血脉亲情。

　　我给它们取了好听的名字。你要是来我家，你就会看见院子里有两棵高大的树，一棵树叫思念，另一棵树叫永远。

　　（作者系四川省什邡市七一中学教师）